很多业主在装修时,总觉得“搭个小棚子”“封个阳台”“加个房间”不算什么事。有些违建存在多年,借着装修的机会再“扩建”一下,扩大违建规模甚至改变违建用途。这种想法在法律上是危险的。装修中扩大临时违建,或者以装修为名进行违法搭建,在法律上会面临行政处罚、强制拆除、民事赔偿甚至刑事追诉等多重法律责任。
一、什么是“临时违建”及其扩大
临时违建,在装修场景中通常指未经规划许可,住宅业主在装修过程中自行搭建的建筑物、构筑物。常见的情形包括:顶楼业主在公共露台上搭建阳光房或砖混结构房屋;一楼业主占用公共绿地搭建院墙、雨棚或硬化地面;在阳台或架空层搭建封闭空间、增加插层;擅自扩建地下室或下挖地坪;在非承重外墙上开门、开窗。这些搭建行为涉及对公共空间、共有部位的占有和使用,也可能涉及对业主专有部位原有规划内容的更改,只要没有取得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或临时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都属于违法建设。
“扩大”是指违建面积增加、高度增加、功能改变等情形。部分违建此前已被认定为存量违建,甚至曾被执法部门责令整改但未彻底拆除,借装修之机再次施工、扩大规模,主观恶性更为明显。
二、违法搭建的法规禁令
《住宅室内装饰装修管理办法》第六条明确规定,装修人从事住宅室内装饰装修活动,未经批准,不得搭建建筑物、构筑物,不得改变住宅外立面、在非承重外墙上开门、窗。本条所列行为应当经城市规划行政主管部门批准。
《上海市住宅物业管理规定》第五十六条同样明确禁止违法搭建建筑物、构筑物,禁止损害公共利益及他人利益的行为。马某案中,马某在公共露台上搭建三处砖混结构构筑物,合计面积59.63平方米,被法院认定违反《上海市住宅物业管理规定》第五十六条第二款第二项,最终被责令限期拆除。
三、行政处罚
《中华人民共和国城乡规划法》第六十四条是违法建设行政处罚的核心条款。该条规定,未取得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或者未按照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的规定进行建设的,由县级以上地方人民政府城乡规划主管部门责令停止建设;尚可采取改正措施消除对规划实施的影响的,限期改正,处建设工程造价百分之五以上百分之十以下的罚款;无法采取改正措施消除影响的,限期拆除,不能拆除的,没收实物或者违法收入,可以并处建设工程造价百分之十以下的罚款。
“尚可采取改正措施”与“无法采取改正措施”的区分,在上海有具体的操作标准。《上海市城乡规划违法建设行政处罚裁量基准实施办法》第四条明确了属于“尚可采取改正措施”的七种情形,主要涉及已取得相关规划许可文书、建设内容可通过整改符合规划管理要求、规划资源部门同意核发或变更许可证等情形。第五条规定,对按期改正违法建设的,处建设工程造价5%的罚款;逾期不改正的,处5%以上8%以下的罚款;存在多次违法、造成严重影响等严重情节的,处8%以上10%以下的罚款。对“无法采取改正措施消除影响”的情形,依据第七条处理:限期拆除,不能拆除的没收实物或违法收入,可以并处建设工程造价10%以下的罚款。
《住宅室内装饰装修管理办法》第三十九条专门针对装修中擅自搭建的行为进行了规定:未经城市规划行政主管部门批准,在住宅室内装饰装修活动中搭建建筑物、构筑物的,或者擅自改变住宅外立面、在非承重外墙上开门、窗的,由城市规划行政主管部门按照《城乡规划法》及相关法规的规定处罚。这一条款将装修中的搭建行为直接引向了《城乡规划法》的处罚体系,违法者面临的不是轻描淡写的警告,而是责令拆除加罚款的实质性处罚。
四、强制拆除
如果业主在收到限期拆除决定后仍拒不拆除,法律授权行政机关采取强制措施。《城乡规划法》第六十八条规定,城乡规划主管部门作出责令停止建设或者限期拆除的决定后,当事人不停止建设或者逾期不拆除的,建设工程所在地县级以上地方人民政府可以责成有关部门采取查封施工现场、强制拆除等措施。
这一条款在实践中被广泛适用。上海青浦区城管执法局通报的多个案例显示,浦东新区某别墅小区业主装修期间擅自搭建建筑物,被责令自行拆除面积595.92平方米;崇明区某小区业主在顶楼擅自搭建违法建筑,由镇拆违部门代为拆除12平方米的泳池。强制拆除的费用由违法当事人承担,代履行所需费用由违法行为人承担。
关于在建违建的查处,司法实践确立了重要规则:对在建违法建设的处理可以依照《城乡规划法》第六十八条的规定,不受《行政强制法》规定的强制执行程序的限制。这意味着,对于正在进行的违法搭建行为,行政机关可以更快地采取制止措施,不需要等待完整的行政强制程序走完。
四会市城管执法局的一起案例完整展示了强制拆除的程序链条:当事人张伟雄在退层平台搭建围墙及铁棚,150平方米,城管部门依据《城乡规划法》第六十四条作出限期拆除决定,当事人逾期未履行;城管部门发出行政强制执行催告书,当事人仍未履行;最终城管部门依据《城乡规划法》第六十八条作出行政强制执行决定,实施强制拆除。
五、装修公司、物业的连带责任
当装修中出现违法搭建时,承担责任的不只是业主,装修公司和物业同样可能被追责。
《住宅室内装饰装修管理办法》第三十六条规定,装修人违反本办法规定,将住宅室内装饰装修工程委托给不具有相应资质等级企业的,由城市房地产行政主管部门责令改正,处5百元以上1千元以下的罚款。装修公司明知或应知业主计划进行违法搭建,仍然承接工程的,装修公司本身也面临行政处罚。
郫都区人民法院审理的业主违章搭建案中,装修公司与业主签订合同,约定在一楼花园搭建阳光房、硬化地面。装修公司辩称业主明知占用公共绿地搭建阳光房属于违章搭建,合同因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而无效,业主应自行承担损失。法院最终认定,双方明知违章搭建的事实和法律风险,对于违章建筑的拆除均存在过错,该部分损失由合同双方按过错共同承担。装修公司不能以“业主让做的”为由免责——明知违法仍然施工,就要和业主一起承担责任。
物业公司同样负有法定职责。《住宅室内装饰装修管理办法》第十七条规定,物业管理单位应当按照住宅室内装饰装修管理服务协议实施管理,发现装修人或者装饰装修企业有未经批准擅自搭建建筑物、构筑物等本办法第五条、第六条所列行为的,应当立即制止;已造成事实后果或者拒不改正的,应当及时报告有关部门依法处理。对装修人或者装饰装修企业违反本办法规定的,物业管理单位应当立即制止。物业未履行巡查、劝阻、报告义务的,也将面临行政处罚。
六、业主之间的民事纠纷与行政注记
违法搭建不仅面临公法上的处罚,还面临来自邻居的民事追责。民法典第二百八十六条第二款、第三款规定,业主大会或者业主委员会,对违章搭建等损害他人合法权益的行为,有权依照法律、法规以及管理规约,请求行为人停止侵害、排除妨碍、消除危险、恢复原状、赔偿损失。民法典第二百八十七条进一步规定,业主对侵害自己合法权益的行为,可以依法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也就是说,同一栋楼的其他业主、业主委员会、物业公司都有权起诉违法搭建的业主,要求其拆除违建、恢复原状、赔偿损失。
在上海,违建还会带来房屋注记的法律后果。违建被下达整改通知后,在整改完成前,该房产无法办理产权登记、过户、抵押等手续。这意味着违建业主卖不了房、贷不了款,房产交易被冻结。“房产注记”直接锁定了房屋的市场流通能力。
七、刑事责任
如果违法搭建行为导致严重后果,将面临刑事责任追究。拆除承重墙导致整栋楼结构受损,或擅自搭建的构筑物因质量问题发生垮塌造成人员伤亡,主要责任人可能涉嫌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根据《刑法》第一百一十四条,尚未造成严重后果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致人重伤、死亡或使公私财产遭受重大损失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无期徒刑或者死刑。
检察日报曾刊文指出,作为实施侵权行为的主体,业主和装修施工单位不但要承担主要民事责任,还涉嫌过失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是否需要承担刑事责任还需司法机关认定。
八、典型案例警示
上海金山区的一起案例十分典型。业主老金装修时拆除了承重墙和飘窗构件,金山城管接到投诉后,经房屋检测部门鉴定,确认被拆改构件为承重构件,依法对老金作出罚款5万元的行政处罚,同时责令恢复原状。老金事后以损失系装饰公司责任为由要求赔偿,但调解过程中认定老金本人在物业责令整改后仍未停止不当行为,对拆除承重结构存在过错,应承担相应责任。装饰公司作为专业装修企业,未对老金拆除承重结构的意愿和行为依法予以阻止,也存在一定过错。最终双方各自承担了相应责任。
上海徐汇区的一起“借装修扩容”案同样值得关注。一处存在20年违建历史的沿街理发店,在重新装修时用水泥砖块扩建了新的墙体,居民投诉后,城管执法人员现场查勘认定新增的数堵水泥墙属于违法建筑,当场责令施工方停止作业并限期拆除。存量违建未拆干净,借装修之机加大违建规模,这一行为本身构成新的违法建设,同样面临行政处罚和强制拆除。
九、装修业主的实操提示
第一,装修前向物业核实产权范围。哪些属于专有面积,可以自行装修;哪些属于公共区域,绝对不能占用;屋顶露台、架空层、公共绿地等区域的产权归属,必须事先弄清楚。
第二,签订装修合同时约定违法搭建的责任归属。在合同中明确写入“乙方不得进行任何形式的违法搭建,若乙方擅自施工造成违建的,一切行政处罚、强制拆除损失及民事赔偿由乙方承担”。对装修公司形成约束。
第三,装修过程中一旦发现施工方有搭建行为,立即叫停,拍摄现场照片和视频,向物业报告并要求物业出面制止。物业不履职的,同步向城管执法部门举报。
第四,收到《责令停止建设通知书》或《限期拆除决定书》后,立即停止施工,不得心存侥幸继续抢建。停止建设后,在法定期限内自行拆除违建部分,避免强制拆除和罚款。强制拆除不仅带来直接经济损失,房屋注记状态严重影响未来房屋处置。拒绝配合的,将面临强制执行。
第五,发现邻居有违法搭建行为,可向12345市民服务热线、12319城建服务热线投诉举报,也可要求物业履行劝阻报告职责。必要时通过民事诉讼请求法院判令拆除违建、恢复原状、赔偿损失。
第六,以上海本地执法实践作为参照,在拆违与装修交叉的特定情形中,向属地城管、建管部门申请联合核查或专业认定,确保装修方案的合规性,能最大程度规避个人自行判断不当带来的违规风险。
装修中的临时违建,在法律上从来没有“临时”的豁免。不管是搭一个雨棚、封一个阳台,还是扩建一个房间,只要没有取得规划许可,就是违法建设。而对违法建设的执法,正变得日益严格。从行政处罚到强制拆除,从民事赔偿到刑事责任,每一层法律后果都在告诉你——装修可以改的是风格、是功能,但绝对不能突破的是规划的底线。